栀子花时节

　　他埋头走在一条板砖路上，小心地避让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偏执。似乎那些线条一经触动，便会衍生出连绵的波浪，将他淹没。

　　他并不愿如此。时刻忧伤，不停歇的会让人绝望。他记得村上春树说，我就是如此热爱绝望。他能够读懂那句话，以大范围的视角。是的，他具备绝望的条件，而他没有。

　　前方是一个小区的休憩地。夜着实有些深了，空旷地，不见人影。他不由欣喜。漫无目的其实比有目的而有着更多的目的。几方小石桌上还错杂着一些酒瓶和食物残渣，以及估是提东西过来的塑料袋。只有角落里有个干净的桌子，没有人坐过，却没有光线。幸而没有光线。他淡淡笑了笑，感激地看了看阻挡月光和路灯的遮雨板，坐了下来。

　　仍不时有情侣，醉汉或者是拾荒者走过。他放一首没有歌词的音乐。把声音开得极限低，但不带耳机。将自己与世界完全的隔绝，会如同陷入雪原般的无助。他需要来自周围的声音，哪怕只是微弱的。

　　他闭上眼睛，伏在桌上。任哀婉的旋律和舒缓的夜风滑过。一些记忆似乎远古，又似乎咫尺，终究是模糊的。他想，自己如此反叛这个世界，却又处处依赖着生存。人都是卑微的，高贵的只是生命。

　　在这般揪心的矛盾中，渐渐有了睡意。一些声音开始变得清晰，一些扭动的东西在黑暗中游离。

　　然后，他感觉有人过来，是径直朝自己的方向。

　　一个依稀可辨淡雅清秀的女子。

　　她坐到他对面，他有些手足无措，赶忙去关他的音乐，她说，别关，我也听听。

　　你坐在这里很久了。

　　哦……，嗯。

　　你怎么知道？他突然惊讶，继而恢复平静。

　　女孩莞尔一笑，我就住在楼上。

　　她转身跑去。白色的裙摆如风中摇曳的栀子花。有一股丝毫不张扬的香味。

　　她很快回来，拿着两片西瓜，递给他一片。

　　谢谢。

　　哭泣的城市，我也听，只是偶尔。

　　哦…

　　这个旋律缓慢而忧伤，朝一个方向流向，不会变化轨迹也不会分岔。只适合在安静的时候，一个人听。

　　是。这种音乐可以给我共同的感觉。躲在画中，总不会觉得寂寞。

　　呵，经常躲在画里，会孤独。

　　孤独从来都是一个人的事。

　　可孤独也是一个人周围的事。

　　这个世界总会有孤独的存在，并不会消失。

　　你有些固执。

　　他关掉音乐，彼此沉默。寂静一如既往的容忍那些细小的声音，而显得更加寂静。地上的影子移动着位置，悄然无声。

　　你还不回去么？

　　你睡哪里？

　　就这里。

　　我一个人住，如果你不介意，可以睡我家沙发。

　　他有些不置信地看着她，你不该如此相信别人。

　　她说，发生从来都不是可以阻挡的。从我下来找你的时候，这一切便已经发生了。只是发展的方向，完全由人决定。而，我相信你。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重，他听得很轻。

　　不用了，我习惯这样。

　　她不再言语，转身上楼。

　　他换了个凳坐下，一阵清凉蔓延全身，直抵心脏，与那团不知何时升起的温暖，意外地融合在一起。经久流转，生生不息。

　　村上春树为什么要绝望？我是不能绝望的，我亦无需绝望。他斜斜地看着天空，自言自语。

　　深夜的城市上空，能见到星星。那些茫然黑幕中的点点光亮让他惊叹。尽管时常这样想着看着，每一次的注视，仍会被这样的美和尊严所深深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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