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的红苹果

　　很久，很久以前，这是一个很美丽的山村，古老而又宁静，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直到有一天，一条宽阔的马路——一条延伸到外界的公路出现，才唤醒人们心中对外面世界早已沉睡的憧憬，于是出现了一批一批往外奔跑的年轻人。
　　伫立在村口的是一棵古老的苹果树，这一棵树到底有多老？就连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也说不清楚，这位老人只知道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这棵树就已经像现在这样枝叶繁盛。让村民们觉得最奇的不是它的古老，而是这棵苹果树每到结果期都悬挂着无数的苹果，但是这些苹果还是青色的时候便随风而落，满地繁华，等到别的苹果树上的果实成熟时，它就只剩下绿色的树叶，从来没有人看过红色的苹果。
　　多年前，村里的孩子便是在这棵树下结成无数的烟缘，因此，村口的苹果树也成了村里的姻缘树。
　　夜，月色弥漫，轻轻拉开它的帷幕。
　　苹果树里，绿荫枝上，露出两双光洁的小腿。
　　一个清脆略带稚气的声音首先打破了寂静：“骏哥哥，你明天就要到城市里读书，你还会回来吗？”
　　“果果，放心，我会回来的，不会忘了你我之间的约定。”邱骏微笑着说，轻轻握住果果的纤细的小手。
　　皎洁的月光洒在果果的脸上，映出害羞的红晕，果果腼腆地笑着，笑靥如花。
　　夜更深，人更静，苍穹上挂着的那轮明月，徐徐地走着自己的脚步，照耀着大地。
　　果果任由邱骏拉着她的小手，两人一路不再言语，光着脚丫踏在泥泞的路上，走上回家的路。
　　多年后，当两人想起分别前的那个晚上，两人都忍不住微笑，脸上不自觉地，带着回忆的甜蜜。
　　那年他18，她15岁。
　　就这样，邱骏离开了那个山村，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让他始料不及，谁也料不到未来，让他更料不到的便是他始终没有回过家乡，10年了，那个美丽的山村都快被他遗忘在他的记忆里。最后，他在城市里安定，娶妻，儿子出生。
　　直到后来，儿子一句不经意的话才拨动他内心深处那根一直埋藏的弦，久久不能平静，令他有了回家的念头。
　　物是人非处处休，欲语泪先流。
　　在远处看到村口的那棵浓郁的苹果树时，邱骏就有种想掉头的冲动，只可惜他身边跟着他的娇妻与爱子，由不得他逃之夭夭。
　　作为村里的唯一的大学生，唯一在城里有房有车，年轻有为的人，村里的人都聚在村口里等着他的归来，他接受着很高的待遇，每一个村人眼中都充满着敬意。穿过众人的身影，他却看不到果果的身影，也许她现在已经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了，过着幸福的生活，记忆里是否还会有他的身影。
　　突然，人群中一阵骚动，几个孩子想方设法拦着一个追着另一个奔跑的女子的男子，而那个女子则似用尽全力拼命地往村口的方向跑过来。众人正担忧那个女子会横冲直撞地冲过来时，却不料那个女子很快便在众人的眼前停了下来。那个女子定定地看着邱骏，神情专注得没有任何杂质。
　　“果果，你来这里干什么？”开口说话的是村长，果果的哥哥。得知邱骏要回来的消息后，他们便商定将果果困在房间里，不让她出来见人，毕竟她已经不是当年的果果，万一伤害了邱骏会给村里的人带来不便。
　　果果没有理会哥哥，她黑白分明的眼眸里透出喜悦的光芒，那是一种再次重逢的欢喜。果果微笑着，缓缓走近邱骏，她的手上各拿着一半苹果，她将左手上的苹果递给邱骏，眼睛充满期待。
　　邱骏看着果果手上的苹果，久久不能言语，眼前这个人是果果吗？那个当年来信决绝地分手的女子吗？那个他一直深爱着的恋人吗？当年的她为了生活、为了别人的钱财而背弃他们的约定，为何现在的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果果的手悬在半空，等待着邱骏的回应。
　　“老公，这么脏的果谁能吃得下。”就在邱骏伸出手接过果果手上的苹果的时候，邱骏的妻子伸出手将果果手上的果的打落在地上，不满地说。
　　果果眼睛看着那半个被打落的苹果，石像似的定定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围很静、人们都不敢再发出任何的声音。关于果果与邱骏那个年少时的爱情，村里的人们都知道，他们谁也说不清这到底是谁对谁错，只能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果果与邱骏。
　　良久，果果手上的果砰然落地，她才抬起头，满脸泪水，眼睛看着那双挽着邱骏的手，哭着跑了开去。
　　邱骏看着那个落地的苹果，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周围的乡亲，眼睛里充满着期盼，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给他一个，他想要的答案。
　　时间在忙碌中几乎要将邱骏压得喘不过气，村里一树一木皆是他记忆深处的印象。
　　傍晚时分，邱骏手拉着儿子东东，漫步在村子，不知不觉便来到了村口。
　　“爸爸，树上的果很好看，我可以摘一个吗？”东东仰头看着那棵高耸的树，树上的苹果绿得鲜艳夺目，吸引了他的目光。
　　记忆中的那棵苹果树，那样真实地呈现在他的眼前。他抚摸着那些记载着苍老的树皮，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树荫下有着那么多他童年的真挚，如同不可触及的网，网住他心灵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良久，他才回过头，对儿子说：“东东，你在站在这里，我爬上去摘果给你。”东东听话地点了点，看着爸爸一步一步往上爬。
　　凭着记忆深处那份熟悉，邱骏不断地往上爬，爬得越来越轻松。在茂密的树叶深处，邱骏看到几个孩子坐在树丫上，此时他们正张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邱骏，待到邱骏和他们打招呼的时候，几个孩子腼腆地笑了笑，他们是认得邱骏的，那个村子里最有出息的人，城里的有钱人。
　　邱骏摘了一个苹果，正想下去的时候，听到几个孩子围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似的。孩子们的表现引起了邱骏的好奇，他小心翼翼地往孩子们靠过去，问：“发生了什么事？”
　　孩子们看到邱骏靠近后，提防邱骏似的，便不再说话，眼里顿时充满了警戒。顿时安静让邱骏更为好奇，但看孩子们的神情似不想让他知道他们之间讨论的事情。
　　就在邱骏打算放弃询问下树的时候，孩子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年纪最大，像是孩子的领头的男孩说话了，他问：“叔叔，你跟我姑姑认识的吧！”
　　邱骏一愣，眼前的男孩清秀的眉宇间有着与果果年少时几分相似的模样，他，是果果哥哥的孩子吧！
　　看到邱骏没有答话，男孩急了，他解释道：“我姑姑是陈果，村里的人都叫她果果。”那天邱骏回来的时候，他们看到姑姑脸上那份欣喜若狂的神情，以及姑姑拼命跑向邱骏身边的那份执着，他们之间肯定是认识的，“如果你认识我姑姑，麻烦你告诉我姑姑去了哪里，好吗？从昨天傍晚开始我们便不再看到她。”
　　“你说什么，果果失踪了？”邱骏惊讶地看着说话的男孩，手上的苹果几乎滑落。
　　“嗯……村里的人都说姑姑是个疯子，一点都不关心姑姑，就算姑姑失踪了，也不会有人去寻找她。”男孩说着忍不住双眼含泪。
　　“那你们怎么确定她失踪呢？”邱骏压住心中那种快要将他湮灭的伤楚，问。
　　男孩想了想，犹豫了一下，才拨开身后那枝繁茂的树枝，露出身后的枝干。邱骏手上的苹果悄然滑落，在那一路延伸向上的枝干上，它周围的枝丫，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个“骏”字，每一个字清秀而工整。
　　“姑姑每天都会在这个时候来到树上，这个枝丫上写上一个字，但是这几天，姑姑都不曾写过任何一个字，我们找遍了树上的枝节，都没有新的字迹。”男孩担忧地说着。
　　“你们知道果果当年是如何疯的吗？”邱骏握住男孩的手急切地问，如果果果是疯的话，她就不会跑来这里刻上这个字，日复一日，唯一可以解释的便是果果没有疯。
　　“大人们很少说起姑姑的事情，我们只知道，当年我爷爷要将姑姑嫁给一个有钱人，但是姑姑不从，在出嫁的前一天晚上，姑姑便疯了，认不得任何人。开始的时候，爷爷还在世的时候，姑姑还有人照顾，但是爷爷死后，姑姑便再也没有人理会，就连爸爸也只不过偶尔看一眼姑姑，姑姑虽然疯了，但是姑姑却会教我们写字，在树下玩游戏，有一次还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一个孩子。”男孩不解地说着，而邱骏的脸上越来越苍白，苍白得不带任何血色，原来果果真的在装疯，邱骏不能想像，那些日子她是怎样过来的。
　　那些字，一个一个似写在邱骏的心上，一笔一笔划在邱骏的心上，从知道果果变心的那一刻，爱有多深，恨便有多浓。尘封的往事，一点一滴的爬上他的心头，旧日的恨都似烟消云散。
　　耳边里响起父亲临终前对他说的话：千万不要怪果果！父亲明白他的恨，却不曾了解他们的爱，大家都以为那只不过是年少时的一时好奇，又有谁知道那种刻骨铭心的爱。
　　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如果没有变心，当年那封千里寄来的绝情书信，又是如何出自果果的手，果果又为何变成人们眼中的疯子。而所有的一切，明白事情真相的人为何一个都没有把事实告诉他，而要让他蒙在鼓里。
　　那些爱他的人，就是用着这样的方式去爱他吗？爱得如此的盲目，从来就没有人问过他想要什么，在乎什么！
　　谁对，谁错，谁变心，谁等待，谁守候。
　　脑海里突然浮现起那天向她跑来的果果，那样的认真，那样的期待，那样的执着，他就应该明白，她的等待，那个年少时许下的约定。
　　邱骏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下来的，下来后便看到儿子站在树下，手上拿着从他手上滑下的苹果，那个苹果摔在地上，居然没有受到损伤。
　　邱骏看着儿子手上的苹果，青色的苹果，真的代表了青涩的爱情吗？还没熟透，便已然堕落，外表如一，里面却已然变味。身后一声轻微的响声，像一个东西摔在地，破碎的声音。
　　“爸爸，你看，一个红苹果。”儿子东东惊叫起来，好漂亮的一个苹果，可惜落在地上便摔破了。
　　邱骏回过身，看到地上那已经破成两半的苹果，果汁流落地，沾湿土壤，鲜艳夺目的红色刺痛他的双眸，他再也忍不住掩面痛哭起来，旁若无人地发出呜咽的哭声。
　　没有人能够做到一生一世，没有人能够承诺到永远。
　　只是，他与果果之间，才一开始，便被生生地砍断了未来，划下了银河，将爱埋葬，湮没。
　　一阵风吹过，竟摇落了不少树叶，落叶纷纷，带上忧伤的意味……
　　很快，邱骏便带着家人离开了村子，再也不曾回过家乡，但是，以前认识邱骏的人都感觉到，邱骏从村里回来后便变了，陌生得如同另一个人，不再言笑。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就连在他身边生活，当年看着他痛哭儿子也不明白。
　　村里的人也再也没有看到果果，果果就好像突然消失一样，不留任何的痕迹。有人说，果果跳河自杀了，因为某天人们在河边处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鞋子；也有人说果果被人拐卖到别处，做了穷人家的媳妇，虽然果果疯了，但是毕竟曾经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还有人说，果果的疯病突然好了，跑到外面世界过上好日子。至于果果到底怎样了，真实的情况没有人知道。
　　到最后，人们也就不再需要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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