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子秘方

　　宝生老婆十年时间生了五个丫头，憋屈呀！出门都觉得矮人一截。
　　宝生是独苗，父辈时，家里人丁不旺，宝生老婆以其滚圆的屁股被婆婆相中，据说这样的女人能多生崽。
　　幸不辱使命。过门后，宝生老婆的肚子很快大了，又大了，丫头们一个个落地，婆婆一次次失望——只算增“口”，不算添“丁”，男娃才是“丁”！
　　生完了四丫头，村里开始了计划生育，乡干部来动员，要求在条件范围内的妇女节育，宝生老婆榜上有名。还没生儿子呢，哪能听政府的？两口子晚上睡不着，对策早商量好了。
　　带着随行的卫生院大夫护士，乡干部进驻村里。到了宝生家，宝生老婆不写保证书，不上环，更不手术，看你能把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妇女怎么着！来的次数多了，索性一哭二闹三上吊，管计生的男干部女干部大干部小干部把门槛都快踢破了，屡战屡败，人换了几茬，仍未果。攻不下女人，矛头转向宝生，可每次，宝生只管蹲在窑洞门口抽闷烟，任你说出大天来，我就只当个闷葫芦！有几个娘们表演呢，够了。
　　一边继续着与乡干部的斗争，一边加紧了生儿子的行动。次年，五丫头呱呱坠地，婆婆也在这一年里身染重病，临了，把宝生叫到床前，交待后事：“去求个神，拜个佛，一定要给吴家添个后，无后不孝啊！”边说着，浑浊的老眼边就淌出了清泪。跪在老娘的床前，宝生使劲点了头，算是答应。让老娘带着遗憾走，本就不孝，再生不出儿子，自己怎么有脸去见先人？
　　办完了老娘的后事，俩口子悄悄地踏上了求子之路。
　　离城五十里，有一座森林公园，那时还没有开发，不要门票，平常去的人也很少，逢初一、十五却会热闹起来，多是奔着山上的庙宇去的。庙里有一个住了多年的老和尚，除了佛事还兼带占卜问病，在这一带小有名气。
　　宝生俩口子是第一次来，但不知怎么的，一踏进供着手捧婴儿的观音娘娘的大厅，眼望着香炉里升起的袅袅的烟雾，置身在氤氲的氛围里，宝生老婆的心就无比地虔诚起来。跪在佛像前的蒲团上，心里默念着观音，再抬头的时候隐约就看到观音手中的婴儿幻化成一个冲她绽开笑脸的男孩儿，忙起身伸手去抱，却只碰到观音娘娘脚上的绣花鞋。手一作疼，揉了揉眼睛，眼前又恢复了原样，心却顿时明朗了起来。
　　拜完了菩萨，奉上十块香火钱，俩口子加入到了等候求符求方的队伍中。香火钱是善男信女们随意放的，并不作规定，三块五块的居多，一向节俭的俩口子这次出手之大方可见求子之心的坚决和迫切，要知道，那年头里，十块钱可够全家一个月的零用啊！
　　宝生老婆的脑子里一边思忖着钱是不是有些放多了，一边又现出那咧嘴含笑的男孩儿，又想，真能如愿，也值了。
　　一步步挪到和尚所在的内室门口，终于轮到俩口子了！心稍微收紧了些，掀开挂了半截的黄色布帘，和尚的庐山真面目现在眼前——除了胡子较长以外，和想像中的没有多大差别，倒是慈眉善目的神情让俩口子心下向往了些。当下，问明了原委，老和尚亲自执笔，在一张黄纸上开出了药方。只是十味中药，有些看着还很面熟，一定是常用药，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心里不禁有些犯嘀咕。俩口子忍不住对视一眼，只一瞬间，面上的神情被老和尚捕捉到了，并不解释，继续交待煎法，吃法，多少水要煎到什么程度，要用什么样的火候，在什么日子什么时辰吃，俩口子一一记下，心道：原来还是有决窍的。
　　千恩万谢地告辞，俩口子转身准备出门。老和尚像是想起了什么，急起身唤回，面色凝重地叮嘱：“佛家普济世人，你们既受恩惠，自当多做善事，以造福后人，切记切记！”听着一定是有十分的把握，俩口子大喜，只要能生儿子，刀山火海都愿去闯，何况只是多做善事？“应该的应该的！”认认真真地点头答应了。
　　不知是和尚的方子见了效，还是俩口子的诚心感动了菩萨，一年后，宝生老婆果真生出了大胖儿子！浓眉大眼煞是漂亮。热热闹闹摆完了孩子的满月酒，宝生没忘记到老娘的坟上报告喜讯。跪在黄土堆前，想起老娘临走时不甘的眼神，想着自己多年来受人嘲笑而直不起的腰，宝生不由地哭了，转而又笑了，老娘从此能含笑九泉了，我吴宝生的腰杆子从此能挺起来了！
　　既有了儿子，也没理由再和政府作对了，俩口子本非刁民，先时只因生儿大事事关祖宗颜面不得已而为之，更何况这么些个孩子养活起来也确实是困难的。儿子两个月后，宝生老婆主动约了乡里来做绝育手术，鉴于她的主动，既住不咎，不过超生的罚款是免不了的，生儿子的代价是预支了全家一年的收入，但这是值得的，俩口子心甘情愿。
　　“人逢喜事精神爽”，看着儿子，宝生干活的劲头更足了。儿子三岁时，宝生写了申请，批了地，着手盖新房的事。虽然全家只靠着十亩地为生，又兼有几个女儿已上学，但有俩口子的勤劳节俭精打细算，每年还是有些盈余的。农闲时，宝生也会出去做工，挣些零花钱贴补家用。在农村，盖房有这样一个好处，可以视自家情况而定，今年拉砖，明年起墙，后年上顶，拖个好几年的也不是没有，什么时候完工什么时候算，所以宝生这打算也不能说是太早。
　　为了省钱，宝生没有请匠人，自已做工这些年，盖房子那些门头接道的，都懂。就是自己累点，也没啥，庄稼人，有的是力气。
　　从挖地基开始，除了忙活庄稼地，经常会看到宝生在新批的土地上挥汗如雨，就连盛夏也不例外，别人歇晌午的空档，他早码好了千数来个砖。就这样扯着空一点点地做，在外人的热闹里，不知不觉两年过去了，宝生的新房已起了框架，打好了房顶。只是，人们发现，宝生的脸更黑了，更瘦了，腰杆也不似刚得儿子时那么直了，仿佛走路都有些飘了，大家心知肚明，是累的！
　　果然累出了病。发觉身体不适时，宝生已有了偶尔吐血的症状，医院诊断为胃癌，要加强营养，且不能干重活，也仅是维持而已。才只四十出头，还有一大群儿女尚未养大，就这样走，像极了当初的老娘，心有不甘啊！俩口子知道伤心没用，要紧的是趁活着的时候多为儿子做点什么。丫头们好说，有没有文化都不重要，养大了总能嫁掉的，何况几个女儿都出落得如花似玉，只有这费了周折才得来的儿子让宝生放心不下。房子已花掉了家里多年的积蓄，有病的身体还得医治，不知道会是多大一个无底洞。关键是钱！倘能给儿子攒好一笔钱，就算走了，也心安一些。可自己这病体，再不敢提前透支了，钱从哪来呢？
　　思谋了好几个晚上，宝生想到了老和尚那张生儿子的秘方，虽然也不是刻意，但那方子仍保存着，倘若能当自家的秘方来卖，一定能卖好价钱的。先时，老婆有些犹豫，说答应了老和尚做善事的，这样做怕是不妥。宝生开导，如果能让想生儿子的父母如愿，不也是善事？也算个理，就此答应。
　　渐渐地，就有消息传出了，说宝生家有一张祖传的生子秘方，更有生了儿子的宝生老婆现身说法，一时间，家里热闹起来——都是来买药的——宝生按照药方配好了一副副的药，现成的，并没有人见到那方子。药的价格当然是不菲的，但只要能生儿子，谁还介意这个呢？后来，知道的人更多了，宝生干脆到药材公司批发回了成捆成袋的草药，自己再按份两分好。没多长时间，对这几位中药的习性已是滚瓜烂熟，就连不识字的老婆也从这张方子开始扫了肓，甚至对树皮样的草药从成色到价格也能说得头头是道。
　　这钱来得容易多了！俩口子面上一扫先前的阴晦，欢喜了不少。但这也只是短暂的。不到一年，宝生的病还是恶化了，人是在家里断气的，说死说活也不去医院花那个冤枉钱，命是可惜了些，不过走的时候还算心安，因为知道娘几个有那方子养着呢。
　　送走了宝生，一家大小的担子落到了老婆的身上，未成年的儿女，未完工的新房，幸好还有那张方子，靠着它，儿女们一天天地长大，新房的门窗也装好了，能入住了，总算了却了宝生一桩未了的心愿。
　　转眼，宝贝儿子也到了入学的年龄。开学没几天，学校老师找宝生老婆谈话，说应该带这孩子去检查一下，看看孩子的发育情况，主要是脑子！宝生老婆顿时懵了，这几年家里事情一件紧接一件，只管好吃好穿紧着儿子，也有人告过状，说儿子用手捏死了人家刚孵出的小鸡，小人儿抱了大石头冲路人狠命扔过去，原只当是孩子太过顽劣，难道……也有病？！
　　丝毫不敢怠慢，领着儿子上了省城的儿童医院，结果是：智障！百分之二的比例就让儿子占了一个。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搂着自己的宝贝儿子，宝生老婆欲哭无泪，伤心的程度绝不亚于宝生离开的时候。想起宝生，像是想起了什么，带着那张方子，她来到宝生的坟前，一根火柴划下去，方子渐化成几缕烟雾散向空中，烟雾里，一会儿是宝生的笑脸，一会儿是儿子的笑脸，晨风中，交替晃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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