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府

　　辰池坐在河边亭下，用手撑着下巴望着不远处的魏轩，眼底尽是温柔。
　　魏轩正在习剑，剑法干净利落，剑姿却忧柔寡断，仿佛喝醉般，却恰似好看。
　　辰池沉醉其中，痴迷地望着魏轩。起身向魏轩走去，辰池撩起袖口擦试魏轩额头的汗珠。
　　不料魏轩却一把抓住她的手，盯住她。辰池一惊，脸上掠过一喜，却羞涩地低下头两团红晕自脸上开来。
　　“池儿，婚期又要延迟，皇上……”未等魏轩说完，辰池接道：“我明白，你放心去便是。你是魏大将军的儿子，魏大将军已年老，如今这北征你不去谁去？”
　　魏轩一惊：“池儿，你知道？”
　　辰池吁了一口气：“昨夜听见你与爹在后园的谈话便知晓了。”
　　魏轩将辰池拥进怀中，轻声道：“池儿，相信我，等我胜利归来定来迎娶你。”
　　有这句话，辰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担心北征不是那么容易和简单的事情。
　　送行了魏轩，辰池的心却陷入忐忑不安中，不明白其中由原为何，只说不清和道不明。
　　辰池到庙里烧香，希望魏轩能平安归来。却见一位瞎了左眼的老人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
　　辰池感到诧异，便问：“老先生，为何如此看着小女子。？”
　　老人叹了一口气，缓缓道：“姑娘生性善良，不久将遇识失亲。却要背负太多的恩恩怨怨，万劫不复。”老者摇着头走远。
　　丫环灵心不满地皱眉，低声咒骂：“胡说八道，小姐又无其他亲人何来遇识失亲？还万劫不复呢，简直是胡说，您说是不是小姐。”灵心转头看向辰池。
　　辰池望着老人离去的方向，却突然不寒而栗。
　　灵心拿手在辰池眼前晃了晃，唤道：“小姐，小姐……”
　　辰池回过神，朝灵心一笑：“我没事，我们回去吧。”
　　夏至总是多暴雨，辰池倚在长廊上，伸出手，冰冰凉凉的雨滴落在手心。辰池又发起了呆。
　　自魏轩走后，她已不记得她这样过了已有多少日子。只是日日对着天空发呆，想魏轩在战场上英勇抗敌的模样，却又担心他有没有受伤。
　　这般模样，让一旁的灵心看了心疼，看着日益削瘦的小姐，自己却无能为力。
　　就这样两个月过去了，这日，辰池还是像往常一样倚坐在长廊。却见一丫环跌跌撞撞地跑来，灵心扶住她，问道：“何事如此匆忙？”
　　丫环喘气之后，说出来的消息足够让辰池喜出望外。
　　丫环兴高彩烈地说：“小姐，魏将军已凯旋归来。”
　　灵心望向辰池，欣喜地说：“太好了小姐。”
　　辰池只觉得心里的那块大石头落了地。然后匆匆地向大厅走去，因为兴奋连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爹。”辰池匆忙闯入。害得爹一脸坏笑：“池儿这样着急，真的是忙着看爹吗？
　　辰池羞涩地跺起脚来，道：“爹。”引来爹一阵哈哈大笑声。
　　辰池转头看向魏轩，这么多些日子，他忙着攻敌，连下巴上青黑的胡茬也来不及刮。辰池看着看着就泪眼朦胧起来。
　　魏轩笑道，拉过辰池：“池儿，我在北征的时候有一次还是紫姑娘救了我。”辰池这才注意到一直站在魏轩身后的女子。
　　辰池细看，女子容貌清秀，两道细眉弯如月，漆黑幽深的眼眸，红润微薄的嘴唇，只可惜白璧微瑕，额上的那一道伤疤掩盖了她美丽的容颜。
　　辰池浅靥一笑：“多谢紫姑娘搭救之恩。”
　　紫微微一愣，然后微微妾身，道：“辰小姐见笑了，我一个身份卑微的小女子怎担当得起。”
　　辰池向前扶起紫，道：“你这是哪里的话，以后你就住在辰府，我们以姐妹相称。”
　　“我……”紫刚想说什么，却被辰池的惊呼打断：“呀，紫儿，你手上的朱砂红痣真漂亮。”
　　话音刚落，却见辰大人脸色一变，握起紫的手，看着那腥红如嫣的朱砂痣，老泪纵横地问：“你背上可否有红色的朱砂刺青？单字一个紫。”
　　紫妾身道：“不瞒辰大人，确实有。”
　　辰大人脸色一变，喜从悲来：“那便是我与你娘给你刺下的，你出生手上便有朱砂痣，那是富贵的象征，于是在你背上也刺下了字，即：紫。”
　　一瞬间，辰池和魏轩都愣住了，只是片刻之久，魏轩的眼底溺满了温柔，这一切都映入辰池的眼里。
　　从此，紫不再单名叫紫，而叫辰紫。
　　辰池不解，娘只生下她一个女儿，在生下她时便去世，之前并无其它孩子。辰池问及此事，辰大人只是说以后会告之一切，叫她不必多问。
　　这日，辰池孤身一人坐在湖边亭中，撑着下巴望着远处，眼神迷茫。为何魏轩回来对婚事只字不提，她一个女儿家又怎好意思问及此事。只是魏轩那眼里的温柔为何流露，真的，是她吗？
　　这时，太子许突然拜访辰府，辰池不明为何事，来到大厅，一阵谈笑风声传入耳。
　　辰池微妾身：“辰池给太子请安。”
　　许见辰池，手一挥，道：“是池儿，不必多礼，快起。”
　　辰池起身，浅笑道：“不知太子为何事要见辰池。”
　　许笑道：“我已告知辰大人，辰大人也已答应，我觉得也应告诉你，明日则来提亲。”
　　什么？辰池险些没站稳，不敢相信的看向爹，爹只是摇摇头，缓缓才道：“池儿，你与轩儿的婚事已取消。”
　　取消？辰池只觉得世界一片灰暗，可她还是努力控制自己，慢慢道：“太子，请给辰池一些时间。”
　　辰大人想说什么，却被许拦住：“辰大人不必多言，事情如此突然，我想池儿也需要一些时间，我愿意等。”说罢，佛袖而去。
　　待太子许离开，辰大人才泪流满面，道：“池儿，爹对不起你，更对不起紫儿，你就把轩儿让给你姐姐吧。太子哪里不好……”
　　看着爹这样，辰池只觉得心痛，两行清泪自脸上滑落。“爹，池儿明白，池儿答应便是。”
　　辰池来到魏府，魏轩正在习武，辰池痴痴地望着他，他却不晓得。
　　地上的枯叶被辰池踩得吱吱作响，魏轩这才注意到有人，转身一看，见是辰池，停剑迎了上去。嘴里喊着：“池儿。”让辰池听起来好久远。
　　魏轩让辰池进屋谈，辰池摇头：“不了，我只是来确认一件事。”
　　“池儿。”魏轩轻唤，像是梦呓般，辰池却流泪。
　　“轩，你爱我姐姐吗？”辰池仰头望着魏轩，眼神痴滞楚楚动人。
　　魏轩不忍，只是低唤：“池儿。”
　　“轩，其实我什么都晓得，你不必自责。我答应嫁给太子，你要好好照顾我姐姐。”
　　辰池踮起脚尖，仰起脸紧闭双眼，唇轻轻地印在那张自己爱了那么久的脸上。落日黄昏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树上的叶子纷纷扬扬地飘落，一切都落入躲在脚落里的那个人眼里，还有辰池划落即逝的眼泪。
　　幽幽的笛声从辰府的后院传来，轻轻的，带着说不出的寂寞和凄凉。
　　辰池静静地站在后面，不忍打断这幽扬的笛声。不料笛声却突然嘎然而止，辰紫缓缓道：“池儿，既然来了何不过来。”
　　辰池一惊，随后笑笑向辰紫走去。
　　辰紫看着远处，轻声说：“听说，太子来提亲？”
　　辰池浅笑，“是的。”
　　“答应了？”辰紫突然将视线转向辰池，眼神带着一丝冷漠。在月光下，辰紫额头的那道疤如同一个魔鬼张大的血口，似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辰池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她转过头看向远处，低低地嗯了一声。
　　辰紫突然笑起来，笑声尖利如鬼魅：“妹妹害怕吗？我额上的疤痕。”
　　辰池不由打了个冷颤，转头看向辰紫的那一瞬间，那张痛苦狰狞的脸突然变得温柔可人。辰池摇摇头，道：“姐姐，你觉得人的心用什么比喻最为恰当？”
　　辰紫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道：“城府，它可大可小，可满可空。”
　　辰池笑道：“姐姐好比喻，那姐姐可否告诉妹妹你的城府是什么样子的。”
　　辰紫垂下眼睑：“只有一个人可以填满我的城府。轩。”
　　辰池身体一震，别过了头，眼泪就流了下来。
　　次日早晨，太子许前来提亲。辰池只是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许道：“池儿，你可考虑好，答应了便不能反悔，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辰池浅笑，道：“池儿倘若没考虑清楚怎可轻易答应，池儿，不后悔。”那三个字她说得斩钉截铁，却痛可钻心。
　　许握住池儿的手，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柔情：“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
　　皇上驾崩，太子许继承王位，辰池被封为皇后，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波澜不惊。
　　这日，辰池正在和许整理公文，突然曹公公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禀、禀…”
　　许叹口气，道：“曹公公，何事如此慌张？”
　　辰池掩嘴一笑：“曹公公就是这样让人生笑。”
　　曹公公羞涩地低下头，又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禀告皇上，魏、魏府突然失火，据说火势之大足以用火海形容。”
　　辰池只觉得有一块巨大的石头撞击在胸口，痛得喘不气来。头一晕就要倒下去，许急忙扶住她，焦急地唤：“皇后，皇后。”
　　然后转头冲曹公公吼：“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派人去灭火。还有传太医，快。”
　　曹公公使劲地点头：“是，是……”然后连滚带爬地跑出去。
　　站在废墟般的魏府，直到这个时候，辰池也不相信这是真的，她告诉自己她在做梦，醒来就没事了。于是她使劲地拍打自己的脑袋，想让自己醒过来。
　　身后传来熟悉又显得有点陌生的声音：“何必这样作贱自己。”
　　辰池猛地回头，便看见是辰紫。为何她的脸上没有一丝伤心的痕迹，她满脸的笑，让辰池觉得是自己看错。
　　辰紫依然笑，冬天的夜晚总是来得特别早，让辰池感觉冷。
　　“魏轩的命是我救的，当然也要我来结果他。”辰紫冷冷地望了一眼被烧得废墟般的魏府，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疯了吗。”辰池红着眼拽起辰紫的衣裳。
　　辰紫不以为然的笑：“想知道吗？你还是先回去看你爹最后一眼吧，我自会告诉你。”
　　爹。辰池心一惊，松来辰紫，转身疯狂地向辰府奔去。
　　“哈哈哈……”身后辰紫的笑声如鬼魅般回荡在整个夜空。
　　整个辰府上上下下都飘浮着一股血腥味，遍地的尸体，如刚结束撕杀的战场。
　　辰池一头扑向躺在地上的爹，鲜血渲染了他的衣服如火红的蔷薇将他紧紧缠住不放。辰池就哇地大哭了起来，断断续续地喊着：“爹……爹……”
　　奄奄一息的老人发出微弱的声音，似乎一直在等着她看她最后一眼，临死前也要把那句话说出来：“池儿，不要…怪你姐姐…这…这是我犯下的错……”
　　“爹。”看着爹闭上眼睛，辰池悲痛的叫了出来。
　　“你伤心吗？”辰紫露出大快人心的表情。
　　辰池缓缓起来，瞪着辰紫：“为何要这样做，为何要杀了我们的爹？”
　　“爹？”辰紫意味深长的玩味着这个字。
　　“因为他害死了我娘。”辰紫望向辰池，一刻也不想停地说，“我娘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温柔善良。可是你的爹却背叛了我娘，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那便是你娘。你娘心狠手辣，为了地位将我杀害，连才三岁的我也不放过。可惜老天有眼没能让我死掉，在那场大火中我侥幸活了下来。我虽捡回了一条命，可却毁了容，我额上的这伤便是那时候留下的。它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我的仇恨，所以我习了一身武功。就是在等今天。”
　　辰池愤怒的将辰紫扑倒在地，辰紫没有反抗，只是笑声变得凄凉。
　　“那又为何要杀了轩？”辰池的眼泪滴落在辰紫的眼角，然后顺着辰紫的脸颊无声滑落，“他是那么爱你。”
　　辰紫身体一震，闭上眼，泪水落下来，不知是谁的眼泪。
　　辰紫慢慢张开眼睛，那里已经不再是得意的笑，而是满满的凄凉和悲伤：“因为你爱他，是你的爱毁了他。知道吗，我的妹妹，原本你所拥有的这一切都是我的，因为你的母亲我失去了这一切。我恨你们，我能做的只有报仇，我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辰池从地上站起来，点燃了一把火。幽幽地说：“知道吗，姐，我们都爱你，爹爱你，我也爱你，轩亦爱你。”辰池回过头对辰紫微笑，“可是你感觉不到，是你的城府太深，我们走不进去，却也出不来。”
　　辰池扬手将火把抛向空中，一瞬间熊熊烈火燃烧了整个天际。
　　两行泪自辰紫苍白的脸上滑落。
　　顷刻之间，一切轰然倒塌。
　　辰池：曾经我遇见一个算命的老先生，他说我会遇识失亲，背负恩怨，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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