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一台机器收藏内心的孤独

而这样平凡的一个赵六，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呢？《赵六进城》这本书，采用高度浓缩的语言，写出了极具寓言色彩的一个个小故事，这些故事描绘着赵六的生活点滴：他可能因为极度偶然的机会一夜暴富（《预测师》）；他可能在得到一些意外之财后，却不得不承担因而附带的更为意外的代价（《睡神》）；他可能遇到对丈夫还不如对宠物贴心的妻子（《猫为媒》）；也可能因为和邻居的狗同名而苦恼（《改名》），诸如此类，构成赵六的生活，琐碎平凡，我们读完后，也会极有默契的会心一笑。

作者王豪鸣，以极其生活化的笔触，描绘了一幅进城农民工的生活画卷。赵六的生活被安排成了一幅牌局，在作者看来，洗牌决定其人生的，就是赵六本人，正如该书的封底所言“他需要更加有力地回击环境带来的不安，洗好自己人生的牌”。

可是，人生这副牌局，真的是我们自己就能掌控么？赵六生活的这副牌局后，到底又隐藏着什么呢。

三十年的改革开放，中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样的变化，使得身处其中的现代人，不断调整自身，以求在残酷的现代化进程中，尽快适应现代生活的快节奏。

但是，二元的城乡结构，以及越来越加剧的贫富差距，使得个体自身境遇的改进成为一个越发艰难的任务。在这个连大学生都蜗居成“蚁族”的残酷时代，千百年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想要逃离原有的生活，而在繁华的城市中占据一席之地，更显艰难。他们必须面对的是，相比城市居民而言，更加苦痛的心路历程。

进城务工的农民，一直是这个社会上最为安静的一群人，他们蜷缩在繁华城市最冷清的角落，各自为了生存而默默挣扎。他们中间的大多数，都只有一个简单甚至懵懂的想法：靠自己的双手，发财致富，然后衣锦还乡。作为千千万万希冀在城市中占据一席之地的普通一员，也作为这些人中的最底层，相比其他土生土长的城市居民，背井离乡的赵六需要克服语言的不适，更需要从观念上融入到这个崇尚丛林法则的城市。

赵六是孤独的，尽管他一直在努力，并希冀得到回报，然而，这样的过程中，需要承担的苦楚，无法与他人沟通。

在这个过程中遭遇的迷惑甚至无助，是无法解决的，只能默默的承担。赵六的孤独，是大工业时代的每个人都需要面对的，只是，相对于他们的城市兄弟而言，人数远为庞杂的赵六们，在中国的城乡二元对立的复杂环境中，更为无助。    王毫鸣笔下的赵六，貌似活在一种轻松地语境中，不论大起大落都显得显出一种“轻”，而这样的轻的背后，正是灵魂的孤独，以及无法解决的无助感。

这些人将是中国社会现代化进程中付出最多的一群，也是被大众媒体有意无意忽略的一群。工作间的流水线生活和车间的高分贝，会吞噬弱者的任何声音，将他们变成最为沉默的一群。正因为如此，王豪鸣的赵六，在某种程度，从轻松中透出了沉重：有事要办的赵六，东跑西跑，走遍所有部门，却被领导推三阻四，最后的答复是“处理此类问题，目前尚无有关部门”。赵六的生命是断裂的，他被大工业时代的流水线切割，个体的诉求不断被撕裂，作为一个打工者，他的美好青春、爱情和理想被一一剥落，他的一次又一次荒诞中隐含辛酸的经历，正展示了后工业时代富于戏剧性却又让人心痛的一幕。个人的价值被时代的整齐划一所切割，个人的生活诉求被拥挤的人群逼到了角落。

王豪鸣笔下的赵六，其孤独是隐藏在文字背后的。他让我想起了我的父母，中年下岗，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为了生存而苦苦挣扎。他们的孤独，与赵六不谋而合，我那只有小学文化的母亲，在社会的快速转型中，渐渐跟不上这个时代的脚步，她对于生存的不安全感无处不在。

赵六正是这个城市中千千万万个平凡的我们，在大工业时代的夹缝中艰难生存。王豪鸣这本《赵六进城》，没有为灵魂流离失所的我们找出一个最佳的解决方案，但是，他最细致的描摹出了这样的孤独与无助，如此生动细致的笔触，何尝不是一本好书应当具备的价值。

郑小琼的诗句，以最好的方式将这样的孤独具象化：每天十二小时的工作/卡钟与疲倦/在运转的机器裁剪出单瘦的生活/用汉语记录她臃肿的内心与愤怒/更多时候/她站在某个五金厂的窗口/背对着辽阔的祖国/昏暗而浑浊的路灯/用一台机器收藏了她内心的孤独。

《赵六进城》王豪鸣著 湖南人民出版社 2010年01月第一版 15.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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